堅毅不拔 胡鴻烈
大學鬧合併,李國章說,與其有太多三、四流大學,不如合起來做一流的。他未必理解,有人為了「大學」兩個字,努力了三十年。討論那是三流還是四流,已經太奢侈。

胡鴻烈三十年前創辦樹仁,賣掉兩幢房子,押上一生積蓄。八十二歲人,仍要頻撲做大律師賺錢養學校。但到今天,那仍是「樹仁學院」。別人當他是大傻瓜,他自覺是愚公移山。樹仁要升格為大學,是龜兔賽跑,烏龜行得慢,但最終會抵達。「我不後悔,也不累。烏龜也很傻,但只要對社會有用,傻也應該的。」

胡鴻烈很會跑,八十二歲人,一頭銀髮,面部鬆弛,背部微駝,但走起路來,仍有無窮精力。第一天跟他做訪問,就花了兩個半小時,在樹仁的校舍和圖書館大樓,跑來跑去。樹仁位於北角寶馬山的校舍八五年啟用,十七年的樓齡,到處都看到殘舊:走廊油漆剝落,廁所水管生銹,樓梯燈光不足,荒廢的自修室的假天花殘破不堪,室內運動場掛有褪色彩旗。在他眼中,樹仁卻是最好的。「我們的學校很大的。」「我們培訓了一萬八千名畢業生,他們都是社會有用的人。」「這是間完整有規模的大學。」與他碰了三次面,三次都聽到同一番話。

「樹仁大學」是胡鴻烈的理想,三十年來,他每天都希望將之實現。記者與他坐計程車回樹仁,不小心向司機說錯了「樹仁書院」,他很勞氣地作糾正:「我們很早已由『書院』變為『學院』,現在要成為大學了!」平時說普通話的他,用半鹹淡的廣東話,認真地向司機說:「樹仁學院,唔該!」今年三月,香港高等教育檢討報告有條文規定,樹仁的名稱不能包含『大學』一詞。他即時寫信抗議。為了「大學」兩個字,胡鴻烈整天為樹仁奔跑。但以他的成就,其實一早就不用跑了。

政壇法界長袖善舞

他是香港早期十名執業大律師之一,打過四千宗刑事案,是歐陽炳強的辯護律師。他最擅長處理租務賠償,又熟悉中國法。「有很多遺產問題,都要看婚姻有沒有效,部分涉及大清律例,我是這方面的專家,都要給意見。」他初出道時,生意已很不錯,小單案件收五百,大的一千,當時買一個麵包也是一、兩毛。單是租務,他每天就接兩、三個新案子。五五年從倫敦拿了大律師資格來港執業,第二年就可以買車買樓買別墅請司機。法庭上,他雄辯滔滔;政治舞台上,他也長袖善舞。曾任市政局副主席、立法局議員、小販政策委員會主席、太平紳士。「我當了二十年民選議員,我出名時,李柱銘不知道在哪裡。」

他是歐陽炳強的辯護律師,一直相信他是無辜的。他打過這麼多案件,就是這一宗最放不下心。他曾為歐陽炳強求過情。他因為民請命而出名,窮人要他打官司,他也不收錢。他辦公室內掛了一幅感謝狀,是他在五六年,免費為一名被判死刑的犯人洗脫罪名。七一年,他亦曾免費為二十二名因保釣被捕的學生打官司,最後全部人無罪釋放,其中一人是陳毓祥。

他最自豪的,是七四年香港經濟下滑,四萬人失業。他向政府建議,在九龍城和花園街設立小販認可區,即時令四萬人有工做。兩年後,他獲頒OBE勳章。當年做大律師賺的錢,足夠讓他在五十歲時退休。但在一九七一年,他五十一歲時,卻創立了樹仁,從此再無法休息。「我太太(樹仁校長鍾期榮)原想辦幼稚園,但我說要辦就辦大學。因為當年能進大學的學生,不足百分之二,我要讓未能進大學的學生接受大學訓練。」

創校之路苦不堪言

他對港英政府可說貢獻良多,但說到辦樹仁,他就感到很委屈。創校第二年,政府來封他們的門,懷疑他不是辦學校。他發律師信給政府,最後校門重開。七八年,政府又要專上學院改「二二一」才給津貼,他卻堅持提供四年制大學課程。「這算是什麼,兩年預科,兩年專上課程,一年深造,這根本不是大學課程。」浸會嶺南都接受了,之後還陸續變為大學。他就是無法接受,寧願不拿這個錢,用自己錢熬下去。就算回歸後,他成為全國政協,又拿了大紫荊星章,亦無補於事。

去年,樹仁想申請四個學科為學位課程,但香港學術評審局只即時通過三科。三個月後,他的太太中風,至今仍要坐輪椅。今年,他打算將餘下的六個榮譽文憑課程也送往審批,若通過的話,樹仁所有課程都成為學位課程,但仍未聽見政府打算把樹仁升格為大學。「特區政府說我們不夠資格,我們就不夠資格嗎?我無所謂,我認為我們夠就是了。」

學校沒錢我全負責

胡鴻烈有股驚人的毅力,換了是別人,早就放棄了。當年樹仁創校,他把七十萬積蓄買下跑馬地成和道三層高的小洋房做課室。學校要擴充,他又拿錢出來,買下灣仔萬茂里五層高校舍。七八年,政府送他寶馬山的地,作為永久校址,但地皮在五十度斜坡上,全是泥和石。政府文件指,該處只可建兩層高校舍。他卻賣掉跑馬地的校舍,用了七年時間,打了一百七十六條樁,建成十二層高的學校大樓。十年後,學校要建圖書館,他不夠錢,唯有賣掉灣仔的校舍。直至今日,他仍要拿出律師樓的收入,興建一幢二十九層高的康樂及宿舍大樓。他笑指工地說:「我的積蓄都押在這裡,普通的大律師,六十歲便退休。但我仍在拼老命,總之,學校沒錢,我負責。」

他早上回校處理校務,下午就回律師樓處理案件。每星期工作七天,有空就往學校跑,記者星期六晚七時找他,他仍在學校。連食也在學校。「午餐肉麵配飲料,十三塊,加蛋只要五毛,很便宜。」兩年沒出國旅行。他是樹仁校監,太太是校長,大兒子是副校長,但全沒領薪水,開支實報實銷。記者無法想像一個當了五十年大律師的人,生活是如此儉樸。直至去過他麥當奴道的家,便信了。他與太太的房間,只有兩張床,兩個櫃和書,白色的牆沒任何裝飾,連淨色的窗簾都有點發霉。中環的律師樓更不用提,電梯大堂猶如酒店,但他的辦公室卻十四年沒裝修,窗台的灰都掉了,電腦也沒一部,只有一部打字機和一名跟了他四十年的文員。「現在非這樣子不可,要盡量省,否則錢從哪裡來。」

烏龜精神堅毅不拔

他不喜歡求人,認為求人不好,不舒服。「很多人說我是大傻瓜,但這是場龜兔賽跑,烏龜雖然很傻,但仍慢慢地在爬,我相信樹仁很快會到終點。」胡鴻烈小時候很喜歡烏龜,覺得牠們堅毅不屈,背個殼,默不作聲,慢慢地向前走。他的辦公室,真有一隻烏龜標本。像龜一樣,他從小就艱苦地走自己的路。他在紹興出生,在家中排第八,母親為填房,出生後被過繼給堂伯父母。「伯母的家比我們的窮,s吃飯也有問題,我當時覺得很不公平。」他九歲才有機會進小學,知道唸書是條出路,所以拼命的唸。他一直名列前茅,高中已考獲大筆獎金,還有能力寄錢回家。到重慶唸法律外交系,亦不用給學費。「唸大學很辛苦,當時抗戰,重慶是大後方,物資短絀,吃的飯都有粑子(穀殼),更不用說要吃肉。我和同學放假,就捉野狗,煮狗肉來吃。」畢業後,他參加全國舉行的高等文官考試,考獲外交官試的第一名,接受文官訓練期間,認識了太太鍾期榮。抗戰勝利後,政府派他到蘇聯任副領事。當了七年領事,有了積蓄,便與妻兒到法國和倫敦,進修法律。

實踐理想傻也應該

香港三間大專,浸會和嶺南都變為大學,今天只剩下樹仁。其他大學爭收拔尖的,躋身國際級大學之列,但胡鴻烈都不要。「我們很多學生都沒機會唸大學,是我們提供他們四年大學課程,讓他們有機會發揮潛能。我不要收outstanding(傑出)的學生,我只想培養社會有用的人。」不需別人認同,也不要政府資助,只想樹仁能成為一間私立大學,用自己的錢實現自己的教學理想。「我沒想過退休,也不覺得累,我會一直奮鬥,傻也是應該的。」

望兒子繼承學校

胡鴻烈有兩個兒子,大仔耀蘇是牛津經濟博士,現時任教英國和域大學,亦義務擔任樹仁學術副校長。次子懷中是柏克萊土木工程博士,全職在樹仁任行政副校長。訪問第一天,碰到耀蘇,本想訪問幾句,但他說:「訪問爸爸好了。」胡鴻烈說,兒子接受外國教育,有自己的思想,他不易控制。那他們為何願意當副校長?「一半是自願,一半是我要的,我兩個孩子默默地做了十八年,我當然希望他們能繼承學校,這是有意義的事。」

後記

胡鴻烈是謙謙長者。吃飯時為記者遞果汁,坐車時為記者開車門。記者要求他找小時候的照片,他居然翻箱倒篋,找了半天。記者打了五次電話給他,補問資料,他每次都不厭其煩回電,還不斷多謝記者幫他做訪問。最後一次訪問,他向記者說,自己雖然是年紀大的人,但不會恃老賣老。「年青人也有他的長處,我喜歡向別人學習,好像你們記者的專業,就很值得我敬佩,很值得我學習。」說得記者眼睛都紅了。

壹週刊

Contact: 壹週刊
E-Mail: chazlam@gmail.com
       發佈日期: Sunday September 03, 2006 HKT

 
Click here to return to the News Page.
 



Copyright 2005-7® H.K. Shue Yan University Alumni Association
System Powered by DataYard.com